我的1997

張強李康 作品 第 17 頁 / 共 153 頁 收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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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時敲門聲傳來,阿強起身開門,叫了一聲「榮表哥」。進來的卻是一身綠色制服的羅向榮,高建國與羅向榮四目相對,立刻移開了視線。

羅向榮隨意問道:「家裏有客人啊?」

阿強爸剛要介紹,卻被阿芳搶了先,她端起酒杯走近羅向榮,笑道:「警察表哥,經常聽阿強講起你,這身制服,真的太帥了。我叫阿芳,是阿強的鄰居,我先敬你一杯酒。」說著,將酒杯湊過去,卻突然打翻,酒水立刻浸濕了羅向榮的制服。

阿芳咋咋呼呼地嚷道:「哎呀!對不住,對不住……」羅向榮不得已跟著阿強進了裏屋換衣服。阿芳神色一變,立刻說道:「英姨,建國哥,你們趕緊走。」

母子倆匆匆跑回了阿芳家,都明白羅向榮認出了自己,只是不明白為什麼不當場抓住他們,但他們明白這個龍鼓村是不能繼續待了。看到母親一臉惶惑的模樣,高建國從衣服內兜裏拿出了一個小塑料袋,打開塑料袋,是兩個信封,裏面是兩封皺巴巴的書信。他小心翼翼地攤開,上面的寄信地址清晰可辨。

「媽,我們去這兒,去找叔叔。」

「這,能行嗎?」嶽芳英有些遲疑,畢竟丈夫早就和香港的家人劃清了界限,斷絕了往來。

「媽,我都打聽過了,阿強告訴我香港有『抵壘政策』!只要偷渡者能夠抵達市區,接觸到在香港的親人,就可以獲得香港居留權!找到叔叔,就能名正言順,不再躲躲藏藏了。嘿嘿,我爸出身資本家的家庭,說不定叔叔住的是別墅,開的是小汽車呢!」高建國眼中滿是憧憬。

嶽芳英嚴肅地說:「你說的那些都是資本主義表面繁榮的虛殼。人就應該踏踏實實的生活,不要想著一夜暴富。」

「媽,您別猶豫了,叔叔是我爸的親弟弟,是我們在香港唯一的親人,我們找他是情理之中。媽,我們也不能連累阿芳他們啊!」高建國挽住了母親的手臂。

嶽芳英還沒回答,阿芳急匆匆地跑了進來,說道:「英姨,建國哥,剛才那個阿榮表哥是來抓偷渡客的,不過你們放心,我們說建國哥是海叔的徒弟,他應該是信了。」

母子倆並沒有全信阿芳的話,倒不是對阿芳不放心,只是覺得羅向榮不會如此健忘,說不定有什麼陰謀,所以還是得找到親人。第二天一大早,高建國就依照寄信的地址來到了位於沙田的大圍工業區,終於按圖索驥找到了地方。

映入眼中的卻是一家工廠的大門,高建國立刻傻眼了,這裏跟他想象的豪宅別墅完全不一樣。連著問了好幾個工人都毫無結果,正要失望地離開,卻得到一位看門老人的指點,知道了叔叔高致行的新住址。

四


記下叔叔家的地址,高建國很快回到了龍鼓村阿芳家,開始收拾東西。母親在一旁喃喃道:「真沒想到我們會去投靠你叔叔。在家的時候,我還總和你爸吵,現在……」

「媽,此一時非彼一時,就不要多想了。我們收拾好東西就走吧!」

「走,往哪裏走?」羅向榮冷笑著闖了進來,怒視著高建國說,「你們這些偷渡客,害慘了我,今天誰也別想走。」

高建國立馬顯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,模仿著廣東口音說:「阿Sir,我們不是偷渡客,我們是這家的親戚。」

「別做戲了,高建國!」羅向榮幾乎在喊著說話,「我最討厭你們大陸仔這副樣子,一個個拼了命來香港,還不是為了錢。你們為了錢不要命,卻害了我。要不是你,這個大陸仔,我怎麼會千辛萬苦離開了龍鼓村,一夜之間又回到了這裏……」話音未落,一根木棒重重敲到了他頭上,下手的卻是偷偷進來的阿芳。

跑到村口正好遇上警車,幸好阿強爸帶了一群村民混淆視線,讓他們三人趁亂坐上了進城巴士。匆匆趕上來的羅向榮並未死心,從阿強那裏打聽到了高建國的目的地,提前趕到了沙田區馬鞍山的鞍駿街。

嶽芳英三個人生地不熟,跟沒頭蒼蠅一樣在鞍駿街附近亂走,又不敢找巡警問路。羅向榮不聲不響地快步靠近三人,正巧不遠處有一個巡警出現,這樣的機會怎能放過,羅向榮大喊一聲「站住!」同時招呼同事包抄三人。高建國和嶽芳英身材高大,體力好,跑得也快。阿芳很快發現自己成了三個人當中拖後腿的人,幹脆停下來攔住了兩個警察,嘴裏連珠炮似的說:「阿Sir,我叫阿芳,從龍鼓村的來的,第一次來這裏迷路了。」

巡警一下愣住了,羅向榮才不管這麼多,一把推開阿芳,嚴肅道:「避開些,再敢阻礙公務,我連你一起抓。」

天色已黃昏,五個人在鞍駿街繞著圈子進行角力賽,本來是難分軒輊,卻因嶽芳英突然崴腳打破了平衡。高建國不得不背起母親繼續前行,兩個警察很快趕了上來,羅向榮已經抽出了警棍,惡狠狠地說道:「高建國,你還想跑?」

阿芳又一次及時趕到,一屁股坐到人行道上,哭鬧起來:「警察打人了,警察打人了……」一個妙齡少女坐地哭喊,一旁的警察手持警棍、表情凶狠,立刻引來路人圍觀,「阿Sir當街打人」的說法很快在人群中流散開,兩個警察一時間也不好動手拉人。

高建國趁機左右張望,尋找出路,猛然發現街對面的門牌正是自己要找的,當下大喊了一聲:「媽,這就是叔叔家!」直接沖過馬路,拼命地在鏽跡斑斑的鐵門上拍打,一邊大喊:「有人嗎?有人在嗎?」

屋內傳來了一聲不耐煩的「誰啊?」,一個中年婦人走出來,頭上盤了七八個發卷,化著豔俗的濃妝,穿了一件玫瑰色的綢衫,一雙綠色的拖鞋,不耐煩地隔著鐵門問道:「你找誰啊?」她說的是帶著上海腔的普通話。

雖然覺得這女人打扮得跟巫婆一樣,高建國還是趕緊賠笑道:「你好,這裏是……高致行的家嗎?」

這時,羅向榮已經撥開人群追了過來,一把摁住高建國的肩膀。鐵門那邊的中年婦人伸手遮著臉,矯揉造作地問道:「你什麼人啊,找高致行做什麼?怎麼警察還來了呀?」

幾個女人的聲音從屋子裏傳出來:「香蓮,你幹嗎呢?快點!就等你了!」

女人白了高羅兩人一眼,向裏面回了一句:「來了!」

這時嶽芳英在阿芳的攙扶走了過來,對著那個叫香蓮的女人說:「你好!我們從北京來的,我是高致行的大嫂,他是高致行的侄子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