致命的溫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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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邊白雲映紅荔村前,

孩子你為什麼不回家?

為什麼不回家?

他唱得很動聽,注入了很多感情,仿佛有滿懷離愁別緒。她想,他小小年紀,而且就在跟前的省城念書,懂個什麼離愁別緒?完全是天生就有這種感傷情懷。這個家夥會跟「那個男人」一樣,不知要禍害多少女孩了。她裝做漫不經心地問:「有沒有女朋友啊?」

她看見居成臉紅了一紅,沒有直接回答,反而問她:「你說一個人怎麼樣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喜歡一個人?」

她想起有人說過的,男人判斷自己喜歡不喜歡一個女孩,很簡單,只要看自己遇到那個女孩時的反應就行了,年輕時就看自己的人硬不硬,年老時就看自己的心軟不軟。但很顯然她不能這樣對居成說話,所以只含含糊糊地說:「你看看自己是不是老想見到她,跟她在一起你就很高興,不跟她在一起就很失落,那就是喜歡她了。」

居成想了想說:「那我就真不知道我喜歡誰了,因為我好像對好幾個女孩都有這樣的感覺。」

她吃驚地看著他,莫非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?這個帥帥的小夥,這個能拉一手好琴,能唱一口好歌的大男孩同時喜歡著好幾個女孩。

「那你怎麼辦?」她有點生硬地問,「你總不能同時找幾個女朋友吧?」

居成輕松地一笑:「我現在一個也沒找,有時我用你的照片嚇唬那些女孩,說這就是我的女朋友。她們有的自愧莫如,就逃跑了。」他說著,就找出一些影集,「你看,我從小就知道你,我有你每個時期的照片。不過你肯定不知道我。」

她看到大大小小很多影集,裏面除了居成和他爸爸媽媽的照片外,也有她從小到大每個時期的照片,每張後面都有「那個男人」工工整整寫下的「成成攝於某年某月某日於某地」的字樣。

媽媽見她看到了那些照片,心虛地解釋說:「都是你爸爸向我要的,他老向我要你的照片。我心軟,不願像他的前妻那樣不讓他得知他兒子的消息,有很多夜晚,你爸爸都會從夢中流著淚醒來,因為他夢見了他的那對雙生兒子,我不想讓他為了想念你傷心,所以他一要照片我就給他。」

那天晚上,CAROL跟媽媽睡在一屋,秀珍專門為她們鋪了新床單,換了新枕套。睡在一個陌生的屋子裏,空中是陌生的氣味,窗外是陌生的風聲,山後是陌生的墳墓,CAROL感到一種陌生的愁緒,仿佛聽到「那個男人」就在這屋子裏什麼地方拉一樣。她突然感受到一種強烈的思鄉之情。但她不是思念省城的家,而是思念遠在加拿大的JASON和他那陌生的家。她從心底呼喚他,JASON,你在哪裏,你在做什麼?你知不知道我在這遙遠的地方思念著你?

思念的感覺是那樣強烈,她恨不得生出一對翅膀,一下就飛到他身邊去。不能跟他同床共枕,至少可以倚在他的窗台邊,看他熟睡。

她想,「那個男人」特別愛,可能是因為他思念他從前的那些家,思念那些他曾經愛過或者仍在愛著的女人以及她們的孩子。他的眼裏常常有淚光,是因為他想念那些女人和孩子,但卻不能跟她們在一起。他愛眼前的女人和孩子,他也愛那些他拋棄了的女人和孩子,但他永遠只能跟其中的一部分在一起。他在這個世界上行走,把他的溫柔灑向路途上遇到的女人,她們被他的外貌和溫柔所迷惑,飛蛾撲火一般地投向他,他一一接受了,卻把他的女人孩子弄到一個尷尬痛苦的境地。他自己也在這種尷尬境地中經受離別的痛苦,真是害人又害己。

她又想到JASON,他在很多地方跟「那個男人」相似,他帥,他有才華,他溫柔,但他似乎很能控制自己,不會接受飛身撲來的蛾們。但他同樣給他身邊的女人帶來痛苦,那是一種可望不可及的痛苦,愛極不可得的痛苦。

真不知哪種痛苦更痛苦。

第 29 節

CAROL在這個假期裏,還意想不到地拜訪了另一個人,就是她的外婆。這是她有生一來第一次見外婆。媽媽對她說,外婆老了,可能活不了多久了,我們去看看她吧,然後媽媽把外婆的故事講給她聽。

原來外婆出生於一個大地主家庭,很小就許給了鄰村一個大地主的兒子,但外婆卻愛上了在她家扛長工的外公,因為小夥子長得帥,用外婆的話說就是長得「四楞四正的」。外婆用了一點小姑娘的心計,就把外公的心勾走了。沒有別的辦法可以使兩人在一起,他們就商量逃走,跟軍隊跑掉。

至於跟哪個軍隊跑掉,就全看逃跑那天是哪家軍隊駐守在村裏了。

外婆的家鄉是所謂拉鋸戰的地方,今天是共產党的軍隊掌權,過兩天他們又撤走了,變成國民党的軍隊控制。再過兩天,國民党又被趕走了,共產党的人又回來了。所以那裏的老百姓都備著兩種旗子兩付面孔,早上起床先觀風向,看看村頭掛著誰的旗子,才好決定自己當天該著紅還是著白。激烈投靠某一方的,都做了官,隨後也都被砍了頭。

看來完全是命運的安排,外公外婆逃跑的那天,村裏駐紮的是共產党的軍隊,所以兩個人就都成了共產党的人,愛情故事就變成了一個革命故事。解放後,外公在部隊裏當個不大不小的官,外婆卻離開部隊,到地方上當幹部去了。外公派駐那裏,外婆就跟著調到哪裏。

媽媽是他們最小的孩子,也是唯一的女兒,是他們的掌上明珠。文化革命的時候,外公一下子被打倒,一下子被扶起來,像翻燒餅一樣,烤了個二面黃。媽媽也跟著一下走運,一下挨罵,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父母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了。趕巧的是,媽媽下鄉後,外公突然又走了一段時間的運,可能是因為鄧小平又上台了一段時間,搞了一段時間的資本主義「回潮」。外公抓住這個機會,謀了一下私利,把媽媽從鄉下弄到省城的師範大學讀書去了。

不過這個決定讓媽媽和外公外婆都傷心了一輩子。對媽媽來說,這樣進的大學,使她成了一名工農兵大學生,這就像被賣進了窯子一樣,一日為娼,終生為娼。雖然她成績不錯,相信自己以後參加高考也定能考上,但既然你是工農兵大學生,你就永遠是工農兵大學生了,日後怎麼樣地進修,你也摘不掉這個帽子。

對於外公外婆來說,把媽媽送進那個師範大學,就等於是把自己的女兒送到了「那個男人」的虎口之中,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女兒被一個有婦之夫弄大了肚子,然後又嫁給了那個花花公子,那個始亂終棄的混蛋。

父母的反對沒能動搖媽媽要嫁「那個男人」的決心,在父母要她選擇是要父母還是要「那個男人」的時候,媽媽選擇了「那個男人」,所以媽媽再也沒回過父母的家。媽媽跟「那個男人」離婚後,外公外婆一再地邀請媽媽回去團聚,但媽媽始終沒回去過。一直到外公去世了,「那個男人」也因癌症去世了,外婆也病倒了,媽媽才開始去看自己的媽媽。講起兩代人的青春愛情故事,兩個女人都唏噓不已。

CAROL是第一次見外婆,但外婆可不是第一次見外孫女,外婆以前經常到CAROL就讀的幼兒園和學校外面等著看她一眼。不過這次是兩人第一次面對面地「見面」,也是第一次交談。外婆說的第一句話就是:

「幸好成成不是男的,不然又不知要禍害多少女孩了。」

CAROL不同意外婆的說法,反駁說:「女孩怎麼啦?女孩不一樣可以禍害很多男生嗎?」

外婆喜歡她這種豪氣,呵呵地笑了。外婆說:「孩子,你不懂,男人愛一個女人,不論愛到什麼程度,如果發現得不到,他就會轉而去愛別的女人,即使不愛,他也能娶別的女人,慢慢就忘了他愛的那個女人。但女人不同,女人愛上了一個男人,就是一生的事,她的心就都給了他。她或者跟他結合被他毀掉,或者不能跟他結合,還是被他毀掉。你看看你媽媽,你外婆,不都是這樣嗎?有些女人風平浪靜地過了一生,那是因為她沒遇到她的克星,她也就沒體驗過那種如癡如狂的愛,很難說是幸還是不幸。」

「你被外公毀掉了嗎?」CAROL好奇地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