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鯤鵬點燃一根煙,深深地吸了一口,才緩緩地說:「因為家族的關系,我從小就和艾斐認識了,在我眼中,他是個穩重可靠的大哥哥,可是,他是個不快樂的哥哥,我總覺得有太多的東西壓在他的肩膀上,以至我常常覺得他年紀輕輕就有些駝背了,他是個遵從傳統道德的人,我一直不知道他喜歡男人,我想他應該為此困苦掙紮了很久,把這些都深深地埋在心底,理智要求他愛女人,本能卻一再否決了理智,直到他告訴我他和艾仁的事情,艾仁在他的酒裏下了藥,最卑鄙的是艾仁把他們那一夜的荒唐事做了錄象,以此要挾艾斐,要艾斐放棄繼承權,後來,艾斐決定結婚,力圖改變自己的困境,可是他無法和女人作愛,他只能在感情上盡量彌補那個女人,無論她做出什麼樣的要求他都滿足她,那女人私下和多少男人交往,他並非一點不知情,可是他都隱忍了,覺得是自己對不住人家,艾情不是他的孩子,他卻為他取個名字叫『愛情』,真心希望能讓那女人獲得幸福。我為他的種種忍讓難過,卻又愛莫能助,他一直不能面對自己愛男人的事實。」
王梓閉了眼睛,仿佛看到艾斐在孤獨的深淵中掙紮的樣子,心一陣疼痛。
「你知道嗎?世界上像他這樣的男人幾乎要絕種了,今年他三十歲了,在遇到你之前卻僅僅有過兩次性經曆,一次醉酒後和艾仁,一次是新婚之夜和王紫,兩次都是噩夢般的經曆,他不敢期望自己還能獲得幸福,所以當幸福到來時,他亂了陣腳,天天為你所苦,擔心你會變心,擔心你不愛他,擔心他自己配不上你,所以看到你和艾仁……他整個人都崩潰掉了,阿梓,我知道你很可愛,而艾斐卻是很可憐的,在很多地方,他更脆弱更需要支撐,我真的希望你們能獲得幸福,忘記過去的不幸好嗎?算我求你,救救他,他現在一無所有了,放棄了繼承權,甚至連艾情都沒有要過來。」
莫鯤鵬走了,王梓拆開了那封信,信中居然有一張照片,照片上的是艾斐,斜倚著一架黑色的鋼琴,目光沉穩,神情平和,而眉宇軒昂,臉部線條剛柔並濟,還有些微的笑意藏在性感的唇邊,看得到他頎長的雙手,和很健康的膚色……王梓第一次覺得,他帥得令人驚訝。
【記得在一個冬日的黃昏,夕陽的餘輝正一點一滴地滑落,我乘著公車緩慢而遲重地穿行在擁擠的城市的街頭,車窗內是一雙雙漠然而生疏的眼神。寒風蕭瑟的街頭,是一位老者推著一位老婆婆的輪椅緩緩而行的身影,風很冷,他便把外套脫下嚴嚴實實地蓋到了她的膝上。兩個人的白發被吹亂了,在風中毫無抵抗地飛舞著。車子繼續前行,很快將他們蹣跚的身影拋在了後面,漸漸地消失在視線之外。
那一年我二十三歲,從哈佛剛畢業,也就是拍這張照片時的我,還是潔白如紙的我,我曾冀望和所愛的人就這樣一起走過,當他老了,或者我老了,我可以擁著他,攙扶著他陪著他慢慢地走……
『世界上,有一種愛情,得之不易,所以珍之惜之,當愛人遠去,世界也就同時逝去,這首歌,獻給我最愛的一對天鵝,獻給所有珍惜愛情,冀望長長久久的戀人們。』
這是你曾說過的話,還記得我第一次去看你演出,你為那對天鵝唱的歌曲嗎?我特意尋找了很多唱片店,原來是首相當老的情歌了,和著細密的雨聲在寂靜的夜裏聆聽著蔡琴醇厚的歌聲,心緒寧靜。
『親愛,我已年老,白發如霜,銀光耀。無數人生似朝露,青春少壯幾時好,惟你是我永愛的人,永遠美麗又溫存,惟你永是我永愛的人,永遠美麗又溫存。』這首《白發吟》,原來在歌聲響起後還有一段獨白,只是一瞬間,我的心就被揪住:『一次攜手就是一生的誓約,想想看,當一個人二十幾歲的時候,下定了決心,然後不知不覺的你就七十幾歲了,這個時候,這個時候你再回頭看看你身邊那位滿頭白發的老伴,你才突然發現,原來你們兩個已經在一起吃過了五萬多頓的飯,五萬多頓的飯……』
愛情原來就這樣濃縮在實實在在的生活裏,而五萬多頓飯的背後有著多少的故事,或浪漫或辛酸或艱難或惆悵或幸福,終於這樣相攜走過。而此時相對的眼眸裏關懷之愛、理解之愛已經遠遠勝於男女之情愛了,而這就是生活的全部。算算看,我的愛人,我們在一起吃幾頓飯了?
我不想奢求什麼,只想和你一起到老,在落日黃昏時,掰著手指算算我們一起吃了幾頓飯……】
王梓爬到床上,鑽進被窩裏,任卓翼平和程盈佳怎樣焦急也不動一下,卓翼平拿起那封信,看下來,唏噓不已:「兩個傻瓜!兩個傻瓜!」
卓翼平在莫鯤鵬的幫助下,終於撥通了艾斐臨時租的小房子的電話。
「就差最後一天了,你居然沒有撐住。」卓翼平有些怨憤地說。
艾斐苦笑:「其實,我原本就沒想去。」
「什麼?!」卓翼平怪叫,「你找死啊!」
「他給了我十天,我用九天證明我的誠心,最後一天——是我的自尊。他給了我十天,我給他一生,我要他知道,這世界上有一個人是永遠等著他的,不管是在什麼時候,不管他是在什麼地方,反正他知道,總有這樣一個人。」
那邊久久沒有回音,艾斐有些心慌:「翼平?他怎麼了?」
「我要回家……」王梓的聲音猶如脆弱的玻璃,「我要回家……你為什麼不來接我呢……」
約莫半個小時後,有敲門聲,程盈佳跑去打開門:艾斐單肩靠著門框,雙手插在褲兜裏,一條洗得發白上面滿是大兜的灰色粗布褲子,一件厚厚的暗咖啡色斜紋雙開衩休閑上衣,裏面是一件黑色套頭高領的薄羊毛衫,脖子上掛著條深棕色圍巾,鼻子上多了副細框眼鏡。他看上去比昔日高大了許多,樣子顯得自信而瀟灑。
「你好。」他微笑著對程盈佳說,程盈佳竟忍不住心跳起來,阿梓的眼光不錯,艾斐真是一個英俊的男人!
「我要給你戴個東西才能進來。」程盈佳再意亂情迷也忘不了卓翼平交代的任務。
「哦?好啊。」艾斐整個人的感覺都變了,昔日那種沉重的灰色已經蕩然無存,雖然現在身無分文,卻覺得擁有了整個世界,真正擁有了生命。
「把你的眼鏡摘下來。」程盈佳是個小個子男生,夠不著身高一百九十一公分的艾斐的眼鏡。
艾斐依言摘下了眼鏡。
程盈佳鉤了鉤手指讓他彎下腰,艾斐便彎腰,程盈佳用一條黑布蒙上了艾斐的眼睛:「現在我們這裏有三個人,我們把手都放在桌子上,你要摸新娘,如果錯了,哼哼!」
程盈佳領著他走進客廳,王梓和卓翼平正坐在沙發上,手已經放在了茶幾上,程盈佳把自己的手也放過去,艾斐開始摸索。
開始,他抓住卓翼平的手,也就三四秒的時間,他說:「這不是。」
接著摸第二個,當他抓住時,比第一次時間稍長點,大概有十來秒的時間,最終還是還是放棄了:「這也不是。」
他摸第三只手,這次停留的時間更長一點,那只手有些微微的顫抖,約莫有半分鐘,他歎口氣:「你們把阿梓藏哪裏去了?」
「什麼?摸了三次你還沒確定誰是嗎?算了,你走吧,居然連愛人的手都感覺不到!」卓翼平氣臌臌地說。
「因為這三只手都不是我的男孩的手。」艾斐平靜地說,「如果屋裏真的只有三個人,那麼這三人都不是阿梓。」
